一. 前言
《老子》一書,歷來都有不同的注解,而在諸多注釋之中,我們又很難抉擇那一種是 《老子》作者的原意。
[1]
《老子》五千言,言簡意賅,即使根據原典進行義理分析,也因文字的精簡及古文字考據上的錯縱複雜,理解《老子》的原意是不容易的。 從過去學者對《老子》一書的考證,我們會考慮《老子》可能非出於一人一時之作。
[2]
若是,則《老子》思想更顯得玄秘莫測。 《老子》的成書年代,距今己有二千多年,注釋本無數,版本亦各有出入,注釋家亦因時代、文化之不同,而執持各自的思想,今人依其所讀的老子,也恐怕是注釋家所理解的老子矣。
[3]
不過,老子思想的總體理念及其脈絡的大要,並不因版本的不同和注者的偏執而偏離。
[4]
譬如“無為”、“守柔”、“知雄守雌”、“致虛守靜”等等的思想,是老子的核心思想,我們可憑此類核心思想再檢閱細部詮釋上的疑慮。綜觀《老子》全書八十一章,我認為有幾章是明顯的談到老子核心思想的,如第一章、第十六章、第二十五章、第四十章、及第四十二章。
[5]
當中第一章可以說是全書的總綱領。 第一章理解得好,則其他章節的疑難便可迎刃而解;若理解不好,則老子思想的其他旨要便有可能產生疑問或矛盾。 所以,細研第一章的真確意義是有必要的。 本文試圖對第一章作出分析,包括版本的對校,注釋的比校,句讀的選擇及義理的掌握,看看是否可以找出符合《老子》原義較正確的說法。
二. 可道與常道
第一章第一句是“道可道、非常道。名可名、非常名”。
[6]
帛書甲、乙本“常”字作“恆”,句未亦多一個“也”字,寫成“道可道也,非恆道也。名可名也 , 非恆名也。”
[7]
漢時因避孝文帝劉恆諱,故改“恆”為“常”,故“常道”出現於漢文帝之後, 而帛書甲、乙本則抄寫於漢文帝之前。今本皆作“常道”、“常名”。“恆”、“常”義同,都是“恆久”、“恆常”的意思。
這一句是《老子》全書的開首語,可見《老子》作者開宗明義的說明“道”有雙重意義。 其一是可見可道之道,此可見可道之道, 亦因其“可道”,而為“可名”,因為凡有以名之者才可道。相對於可道可名,老子提出了“道”的另一層意義,即是不可道、不可名的道,老子叫它做“常道”,正因其“不可道”,故它根本是無以名之。然這個不可道不可名的東西,便是“常道”的真實描述。王弼注云:“可道之道,可名之名,指事造形,非其常也。故不可道,不可名也。”“指事造形”指可識可見有形之事或物 ,非永恆存在的“道”,故“不可道”之“道”,和“不可名”之“名”,才是永恆存在的“道”,此乃“常道”。
[8]
常道與可道之別,帶出了老子思想所講有關道的雙重性;除了這雙重性之外,常道與可道之相互比較下,老子所關注的,似乎更落於常道之中。
[9]
宋常星釋“道”一字云:
道之一字,先天先地之先不為先,在後天後地之後不為後。最極最大,最細最微。無方圓,無形象。大無不包,細無不入。極大,尚有可量;極細,尚有可指。惟道極大不可量,極細不可指,乃是至妙至玄,無極太極之大道也。可道二字,凡落於言句,便是可道。真靜悠久,謂之常。可道之道,即非真常道也。口既能言,有所形容,有所指示,亦必有所變換;既有變換,豈能常久乎。故曰可道非常道一句。
[10]
宋常星把道理解為“真常之道”,並把“常”理解為“真靜悠久”;而所謂“真常之道”,必具“極大不可量,極細不可指”之玄妙無窮之特性。由此而與“可道”相比,後者落入於言句,便有窮有盡;既有窮盡,便有變換;既有變換,便不常不久。故可道之道自然不是常道了。至於“名”一字,他亦有相似的理解:
名之一字,即是無名之真名也。凡有名象,皆可名,謂之名,此為有變有易之名也。無變無易不可名。有變有易,所以謂之非常名。天壤之間,形形色色,品彙何窮,其間安名立字者無窮;但萬物之名,可以安名立字,大道之真名,雖以道字名之,總是強名,畢竟無名。人能悟可名之名,又悟無名之名,則種種之法,種種皆空矣。
有變易者為“可名”,無變易者為“真名”;而真名只是強名,畢竟無名。當我們在可名之名下悟出其無名之名,便即萬法皆空。宋常星是全真龍門派弟子,而全真教以三教合一為依歸,故釋文中有釋老二教的味道。
[11]
以“空”來解“道”,在此處“無”、“有”兩概念的層次上作個比附未嘗不可,但老子所言的“道”,絕非佛家的“空”。
[12]
佛家看一切現象為“緣起性空”,有亦非真實存在的有,是“假有”;而老子所言的有,或此處所講的可道可名的一切事物,其存在的真實性則從未否定過。
[13]
不過,宋常星已把道的要旨點了出來。即是說,道是構成宇宙萬物的基本元素。如果宇宙萬物分為有形和無形兩種,則一切有形者是可道可名的,而一切無形者便是不可道不可名的。前者有窮盡,後者無始終。萬物皆可立名,但無形無質的卻無以名之,那就是常道,具有恆久不變的常性。
如果拿一個個別物質來說,常名便是指稱這個物質不可道、不可名的部份。這裡出現一個問題,常名是單指個別物質時的不可道、不可名的部份,抑或統稱宇宙本源無形無質時的混沌狀態?還是兩者均有所指?
[14]
我們會較易傾向於接受道是宇宙本源的講法,而把道那無形無名的特性看成是生化萬物的源頭。在《老子》其他的章節裡,我們不難找到這個意思,例如第四十二章曰:
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
道生一的道,是無形無名,不可言之道。通過道向形質世界的顯現,“一”、“二”、及往後的“三”和“萬物”得以呈現。據王弼注解:“萬物萬形,其歸一也。何由致一?由於無也。由無乃一,一可謂無?已謂之一,豈得無言乎?”此“一”是萬物萬形所歸之本源,而“一”的出現,在“無”之後,故言“由於無也”。有了“一”,就有所稱謂,有以名之,故道從“無”演進至可名可言之道,乃不得不言也。
[15]
又見第二十五章: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。
老子所言的有物混成,便是生化萬物的道。由於此道在萬物未生未形之前,當然無以名之,既無以名之,則不得不強名曰大,字之曰道。從順生之路去理解,老子把未有以至有的出現交代得清楚不過了:先是天地,後成萬物。亦即“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”的補充說明。“一”便是“有物混成”階段,“二”便是“天地生成”階段,“三”便是“萬物”。
[16]
因此,在這個順生呈示之路不難見到,萬物的本源來自道,王弼注云:“混然不可得而知,而萬物由之以成,故曰‘混成’也。不知其誰之子,故先天地生。”並謂“名以定形。混成無形,不可得而定,故曰‘不知其名’也”。王弼以無與有的觀念注解天地之前的道及天地已成的名形世界。其不知其名者,即是“常道”,非“指事造形”的可道之道。
上面的例子只能確定“常道”、“常名”在道的宇宙生成上的本源意義,並不能解答道是否亦含有個別事物的不可道、不可名部份。若我們以一般概念描述之,則可以一個“無”字來表達個別事物那不可道,不可名的部份。因而問題可以寫成:“常道是否也包含個別事物的‘無’?”
[17]
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擱置,再來看第一章的第二段文字:“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”
三. 無名與無欲
要對這段文字取得正確的理解,必須先行句讀清楚。歷來對這一段的句讀和老子文義的爭議最多。主要有兩種不同的句讀。第一種是:
無,名天地之始;有,名萬物之母。
[18]
故常無,欲以觀其妙;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
而第二種是:
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。
故常無欲,以觀其妙;常有欲,以觀其徼。
古書沒有句逗標點,後人為了對文義的掌握更加清晰,往往自己標上一些符號如頓號、句號等。不過,這些符號出現於明清以後,之前是沒有的。王弼和河上公本的句讀法依第二種,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注釋看到,是以“無名”、“有名”,及“常無欲”、“常有欲”句讀的。及至宋朝,司馬光和王安石認為這種句讀法有問題,因為,若以“無名”、“有名”來理解,句子的文義便關注在“名”上,此與前文講“道”有所偏離,便錯。“道”是從“有”與“無”上理解,故王安石便把此段句讀為“無,名天地之始;有,名萬物之母。常無,欲以觀其妙;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”改了之後,“無名”與“無欲”兩種不同的概念便總歸於“無”與“有”的總稱之中,而“無”與“有”便是“道”的兩個方面,於是,文義得到統一的理解。
[19]
另一方面,他們
[20]
認為,老子在書中一再批判“欲”,何以有“欲”呢,“常有欲”即“恆有欲”,更不能接受;如果用“常有欲”做句讀,只會為《老子》書帶來自相矛盾的思想。
[21]
王安石把“欲以觀”解釋為“道的自觀”,其注云:“道之本出於無,故常無,所以自觀其妙;道之用常有,故常有,得以自觀其徼。”若依照王安石的理路,我們可以寫成:
﹙道之﹚無,名天地之始;﹙道之﹚有,名萬物之母。
﹙道﹚常無,欲以﹙自﹚觀其妙;﹙道﹚常有,欲以﹙自﹞觀其徼。
司馬光、王安石改了王弼、河上公的句讀法之後,追隨者大不乏人。例如俞樾認為:
司馬溫公、王荊公並於“無”字“有”字終句,當從之。下云:“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”,正承“有”“無”二義而言,若以“無欲”“有欲”連讀,既“有欲”矣,豈得謂之“玄”?
[22]
俞樾不但同意王安石的句讀法,更用“玄”字之義排斥“有欲”。對他所理解的老子思想來說,“有欲”是不玄的。
又龜井昱隨著王安石的理路,補充對“欲”的用法:“常無者,觀之欲以得其始物之妙也。常有者,觀之欲以得其終物之徼也。”
[23]
這個“欲”字,是“期望得到”的意思。
又蘇轍云:“聖人體道以為天下用,入於眾有而‘常無’,將‘以觀其妙’也。體其至無而‘常有’,將‘以觀其徼’也。”
[24]
此處把“欲”字作“將”字解。
高亨從古文用字方面作出考證,認為“常無”與“欲以”是倒裝寫法:
“常無”連讀,“常有”連讀。“常無欲以觀其妙”,猶云欲以常無觀其妙也;“常有欲以觀其徼”,猶云欲以常有觀其徼也。因特重“常無”與“常有”,故提在句首。此類句法,古書中恆有之。
[25]
上面所列舉的,都是採取以司馬光、王安石的句讀法來自圓其說。雖然,他們在表面上不無道理;但是,老子思想中是否排斥“有欲”觀念,則是理解老子思想的核心問題。在未提出證據之前,最有效的助證,便是帛書甲、乙本的句讀法:
無名,萬物之始也;有名,萬物之母也。
故恆無欲也,以觀其眇;恆有欲也,以觀其所噭。
[26]
由於帛書在“無欲”及“有欲”之後均出現一個“也”字,故句讀甚明。即是說,帛書是以“常無欲”和“常有欲”斷讀的。由此可以肯定前句也以“無名”及“有名”作為斷讀。
我們認為這種句讀法才合乎老子原義。
不過,與此同時,我們必須提出有力的說法來回應司馬光、王安石等人對此段斷讀成“有欲”的疑慮。他們認為“有欲”是老子思想所批評的,不應在此出現。我們再看王弼對“無名”、“有名”、“無欲”、“有欲”的注釋:
凡有皆始於無,故未形無名之時,則為萬物之始。及其有形有名之時,則長之、育之、亭之、毒之,為其母也。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,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,玄之又玄也。......妙者,微之極也。萬物始於微而後成,始於無而後生。故常無欲,
[27]
可以觀其始物之妙。......徼,歸終也。凡有之為利,必以無為用﹔欲之所本,適道後而濟。故常有欲,可以觀其終物之徼也。
王弼以萬物之始為無,是無形無名,故此階段名之為“無名”。及萬物以始以成、有形有名之後,萬物之所以生、所以長,是“不知其所以然”的,乃由其母所以然的,故稱始成萬物之後為“有名”,而萬物亦以此為母。王弼這種注解,其文義與“無,名天地之始;有,名萬物之母”的句讀,並無太大不同。
[28]
相信那些持第一種句讀的學者不會難於接受。後面說“常無欲可以觀其始物之妙”,而“常有欲可以觀其終物之徼”,意思是說,在形名的世界下,萬物有始有終;始是其生成之微,終是其窮盡之極。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都是體道的境界,前者所觀是萬物機微動處;後者雖說“欲”,但欲之所本,仍是個“無”,在“常有欲”的“思慮”狀態當中,應以“無”為本,才能適合於道,有所歸止,方能見萬物之歸終。
[29]
我們再看河上公的注:
無名者,謂道。道無形,故不可名也。始者,道本也。吐氣布化,出於虛無,為天地本始也。......有名,謂天地。天地有形位,有陰陽,有剛柔,是其有名也。萬物母者,天地含氣生萬物,長大成熟,如母之養子。......妙,要也。人常能無欲,則可以觀道之要。要,謂一也。一出布名道,讚敘明是非。......徼,歸也。常有欲之人,可以觀世俗之所歸趣也。
河上公沒有王弼那樣玄,其“徼”作“歸”解,表面上似王弼,其實並不相同。
[30]
王弼點題於“無”,即“凡有之為利必以無為用”,“常有欲”已與“常無欲”發生相互作用,因此而能在所觀之徼上適道而後濟。河上公則限於世俗上的洞悉能力,少了點形而上學的味兒。
[31]
綜合王弼與河上公有關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句讀後的文義理解,他們的斷讀法是有理由的。當然,河上公的“常有欲之人可以觀世俗之所歸趣”是未能為王安石提供有關“常有欲”不能列入老子思想中的有效答案。
[32]
不過,王弼把“有”“無”合而論之,一方面消解了“常有欲”被看成獨立的狀態;另一方面,“欲之所本,適道而後濟”之說更補充了所謂“欲”,並非老子所鄙視的“有欲”之“欲”,而是由道而資生的“欲”,此說仍是合於道的。
[33]
如果我們接受了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的句讀法,則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便變成老子思想的體道境界。從體道境界再看“妙”和“徼”,是合情合理的。《繫辭傳》有“易,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,“寂然不動”是“無思”、“無為”的狀態,進入了此種狀態,便能“感通”。在感通之中,我們有能力觀照到事物幾微動處,故曰“知幾其神乎”。又“幾者,動之微”,即是老子所指之“徼”。
[34]
在“寂然不動”的體道狀態,便是“常無欲”的狀態,於此可觀其妙。又因此種體道狀態生出“感而遂通”的能力,故能觀照萬物之“徼”,此“徼”在“有”中出現,在“常有欲”的狀態下得到觀照。
[35]不過,“常有欲”“以觀其徼”是在“常無欲”“以觀其妙”的功能下發生的,此即王弼所指“有之為利必以無為用”的意思。如果以體用說之,則“常無欲”為體,“常有欲”為用,也就同於王弼之“無”與“有”的關係了。
這個理解更可以消除如王安石句讀法所帶來的“欲”字的冗贅難明。如果王安石把“欲以”解作“將以”或“得以”,則“故常無,欲以﹝將以﹞觀其妙;常有,欲以﹝得以﹞觀其徼”的“欲”字,便變成下面“觀”字的副詞了,似乎有點兒累贅。“道”出入於“有”“無”,又何以煩瑣地強調“欲以”得到甚麼呢?假設把“欲”字刪去,“故常無,以觀其妙;常有,以觀其徼”的文義是不改絲毫的。那麼,言簡意賅的五千言,又何須多置一個冗贅的副詞呢﹗
還有一個支持用“常無欲”的句讀法的證據,就是《老子》書在別的章節上也出現過“無名”、“無欲”的專有名詞。例如第三十二章有“道常無名,樸雖小,天下莫能臣也”,見“無名”稱“道”。同章“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所以不殆”,見“有名”喻制定名分尊卑之詞。第三十四章有“衣養萬物而不為主,常無欲,可名於小”,見“常無欲”用作“為而不恃”的謙虛態度。第三十七章有“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”,見“無名”作“道”的描述。諸如此類的例子均能夠支持第一章第二種的句讀法,而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即是老子用以描述體道境界的專有名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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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. 玄與玄之又玄
第三段是“此兩者,同出而異名。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”
這裡有兩個重要的觀念:一是“玄”,另外是“玄之又玄”。我們先看老子思想對“玄”一字的說法。
王弼注曰:
兩者,始與母也。同出者,同出於玄也。異名,所施不可同也。在首則謂之始,在終則謂之母。玄者,冥默無有也。始,母之所出也。不可得而名,故不可言“同名曰玄”。而言“同謂之玄”者,取於不可得而謂之然也。
王弼的意思是說:“兩者”即是“始”和“母”。始和母均出於玄。故曰“同出而異名”。因為兩者皆不可得而名,即本來無名,只是不得已而名之。既然它們沒有“名”的觀念,我們就不能用“同名曰玄”的講法,故只得用“同謂之玄”作稱呼。
王弼以“始”和“母”解“兩者”,似乎不太合適,因為“此兩者”是指前文剛說完的兩者。但前文剛說完有幾組“兩者”:“可道”與“常道”;“可名”與“常名”;“無名”與“有名”;“始”與“母”;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;“妙”與“徼”等。王弼把“此兩者”總結到“始”與“母”的關係,似乎對其他有所遺漏。若順文義的發展看,“此兩者”是總承上文所講,文章到了總結部份,我們可以相信,“此兩者”是指“道”的雙重性,是指第一句的全稱概念“常道”與“非常道”兩者,而非由此兩者所從出的單項概念,如“始”與“母”,“無名”與“有名”,或者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等。當然,道的雙重性將包含後面的幾組意義。
由此而論,河上公注“兩者,謂有欲、無欲也”;范應元注“兩者,‘常無’與‘常有’也”;王安石注“兩者,‘有’、‘無’之道,而同出於道也”;高亨云“兩者,謂‘有’與‘無’也”;張松如云“當承上兩句‘其妙’、‘其徼’而言”等等,皆有所不足。
從“兩者”作為全稱概念之“常道“與“非常道”出發,我們更容易把“玄”字交代出來。為什麼呢?若以王弼為例,“玄”是“冥默無有”,此不僅是“在始則謂之始,在終則謂之母”的“玄默無有”,更可以是“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”的“玄默無有”。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之所以能“觀”,皆因道的玄默境界,造就神妙萬物的功能。
從王弼注解“常有欲以觀其徼”一句,我們看到“玄”的另一個含意:是“凡有之為利,必以無為用;欲之所本,適道而後濟”一句反映了“有”與“無”是相互緊扣而不離的。所謂“適道而後濟”,是指那個“欲”的發生和發展,必須合於道,合於道才能濟於事,否則事情便不濟,也就是其不合乎道的發展的原故。然“欲之所本”而又合於道者,必然是“無欲”了,以“無欲”為本的“有欲”,才是“欲”的合理情況。通過這樣的理解,我們可以明白到“同謂之玄”的講法,即是“常無欲”與“常有欲”要扣緊一起才可以講。由“常有欲”的狀態去“觀其徼”,是由“常無欲”的狀態去“觀其妙”所發展出來的。道既可在“常無欲”的境界當中,此時事物未始,具神妙莫測之勢;道也可在“常有欲”的境界當中,此時事物起現,可感通萬物造化之情。此兩者境界也不能分隔開來,前者為體,後者為用;“常有欲”必須有其所本,所本者便是“常無欲”,有“常無欲”之本,“常有欲”才得以為用。
所以,“玄”字包含了道之體用說,“無”是體,“有”是用。老子也說“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”。
[37]
雖然我們不能很確定的說老子以體用言之,而事實上,體用說只不過是現代的用語,古代像老子年代,根本沒有這些概念;但若我們就老子的“無為而無不為”
[38]
的思想作例,我們也大概可以把它歸入體用說之,而王弼以無為本,以有為用,也就是明顯的體用說。
至於“玄之又玄”一句,我們再返過來看王弼的注本:
......不可得而謂之然,則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。若定乎一玄,則是名則失之遠矣,故曰“玄之又玄”也。眾妙皆從玄而出,故曰“眾妙之門”也。
王弼的意思是說:既然上文所講的“兩者”因“不可得”而成為“玄”的稱謂,那麼,即使稱它作“玄”,也不能限制它為“一玄”,不如開放它的限制,稱它做“玄之又玄”好了!
而河上公把“玄”作“天”解,謂“玄,天也。言有欲之人,與無欲之人,同受氣於天”。至於“玄之又玄”,他解作“天中之天”謂“天中復有天也,稟氣有厚薄。得中和滋液,則生賢聖;得錯亂污辱,則生貪淫也”。
顯然,河上公以“玄”為“天”論有問題,因為全章論道的雙重性表現,沒有絲毫與天拉上關係。雖然河上公說“有欲之人與無欲之人,同受氣於天”是正確的,但他把這個意思拉扯到“玄”字上,似乎有點牽強。再者,若河上公的目的是叫人守中和之道而去貪淫情欲的話,一個“玄”字便交代完畢,何須冗贅地說“玄之又玄”呢!而天中之天又是否守中和之中和呢?明顯地,這種注解是不合老子原意的。
王弼以“冥默無有”解“玄”字較為合理,但以“不可得而謂之然,則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”作出“玄之又玄”的結論,又似乎過於粗疏。我們在討論“常有欲”與“常無欲”時,發覺王弼已把“玄”性揭示出來,即“欲之所本”為“無欲”,與及“凡有之為利,必以無為用”則是一體一用說。“此兩者”結合來講,就是“玄”。如果我們把大道生化萬物的過程擴闊地講,凡個別事物的發展與生成,必具備著“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”的“玄”性,當每個事物順其自然再生成及發展另一新的事物時,新的事物亦當具備“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”的“玄”性,如此發展下去,萬物的生化變現都保持著“玄”性的表現的話,則萬物的複雜變現,必定是“玄之又玄”的複式演變。這個複式演變,除了呈現“常有欲以觀其徼”之外,當然也同時呈現“常無欲以觀其妙”的境界,這種眾有之妙,就稱之為“眾妙”,而眾多事物的變現皆由“玄”性所出,故曰“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”。
五. 結語
我們透過第一章的理解,可有以下的結論:
| ﹝一﹞ |
第一章反映了《老子》本體論思想。“常道”之道是本,“可道”之道是用。“常無欲”是本,“常有欲”是用。“無”是本,“有”是用。“常無欲”是體道狀態,達到“常無欲”的境界則可神妙莫測,觀照造化之妙;此境界亦隨時轉化至“常有欲”,而能觀照萬物之所徼。無與有是一體一用,相即而不離。有之以為利,必以無為用;有之為有,必有個無的作用。“常有欲”之能夠對萬事萬物有所觀照,必有個“常無欲”在背後使其產生作用。在相互轉化之中,有既是有,亦可是無;無是無,它也可以是有。“可道”者背後有個不可道之“常道”,“可名”者背後有個不可名的“常名”;“常道”與“常名”經過道之顯現,展示其“可道”、“可名”的一面,而一切形質世界“可道”、“可名”的東西,最後也必歸終於隱遁“無名”的“常道”之中。
|
| ﹝二﹞ |
第一章亦反映了《老子》宇宙生成論思想。“無名天地之始”說明了宇宙萬物未始有的狀態,故以“無名”說之。“有名萬物之母”說明了宇宙萬物得以生成,一切現象均以“有名”說之。整句說話反映了宇宙未始未生、混沌無有的階段,發展至先有天地,再有萬物的整個順生衍化過程。從此段得以引申“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”的順生里程,當中“道”乃無名無狀,不知其所以然而字之曰“道”。“一”是“先天地生”,混沌純一,冥默無有之體。“二”是天地既生,始制有名的階段。“三”是由天地造化,沖和氣盈而生成的萬物。
[39]
從整條衍生之路看,是“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”。
[40]
相對於“常無欲”的體,與“常有欲”的用之間那超越時間性的相互轉化,由“無名”發展至“有名”階段,極具時間性的展現。時間的延續性是宇宙生成的特點。
[4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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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﹝三﹞ |
第一章說明道的雙重性,由“玄”一字充實了“無”與“有”相互依存,互為體用的關係。從道的內容看,無與有相反而依存,從道的運動看,無與有相互扣緊而作用,都因“此兩者,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”的關係。有的作用是無的根據,也就是道所具備的玄性表現。進而言之,有與無的張力來自“反”,有的本為無,有的運動必然趨向無,那是體用互相轉化的結果,又是道之“反”性的作用,故曰“反者道之動”。
[42]
這種朝著自己另一面作出的運動,呈現出道的“大”、“逝”、“遠”、“反”的特性,皆以第一章“玄”性本質作為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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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﹝四﹞ |
第一章所提出的“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”,是指道具有自然的玄性,由此而展現“玄之又玄”那無窮無盡的演化;換句話說,脫離了“玄”性,便不合道了。人為的一切事情往往不合玄性,因為人把自己的“欲”添加於自然無為的變現之中,使事物不在玄了,這可以說明為何老子思想批評“有為”、“有欲”的根由;不過,玄性並不絕對批評“有欲”,只當“有欲”以“無欲為本”,仍是保持了“玄”性的,故王弼注得好:“凡有之為利,必以無為用;欲之所本,適道而後濟”,而原文亦說“常有欲以觀其徼”,如果老子思想貶斥“有欲”的話,則如王安石、俞樾之流所言“既有欲矣,又豈得謂之玄”﹗很明顯,只要“有欲”之作為來自“無欲”之用,則“玄”矣,亦如“常”﹗故老子把此玄性的有欲與無欲並說,前面更加上一個“常”字強調此“欲”不同俗世貪婪之欲,稱之為“常有欲”﹗因此而可以肯定,老子思想並不批評“有欲”,只是人的“欲”盡是不知足、不知止,那正正是老子思想所批評者,到此,人的“欲”已脫離“玄”性範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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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完)
本文作者﹕袁康就
[1]
《老子》存世版本有數百種。 1927年王重民著《老子考》,收錄敦煌寫本,道觀碑本和歷代木刻與排印本,共存目 450 餘種。 1965年嚴靈峰輯 《無求備齋老子集成》,初編影印 140 種,續編影印 198 種,補編影印 18 種,總計 356 種。 魏晉以來,《老子》 傳本眾多,比較流行的是王弼注本及河上公注本。 其中以王弼本較好,當然亦與 《老子》 作者原意有一段距離。
[2]
近代學者如丁原植有此看法,發表於其著 《郭店竹簡老子釋析與研究》(台北: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,1998)。
[3]
張松如認為《老子》成書最遲不晚於戰國初年。見張松如、邵漢明著:《道家哲學智慧》(吉林: 人民出版社,1997),頁 13。 最近於《老子》寫作年代的出土版本為郭店楚簡,王葆玹認為此楚簡下葬時間為戰國中期後段,為今存版本最原始者。 參看〈郭店楚簡研究〉,收錄於《中國哲學》,1999 年第 8 期,頁 50。
[4]
此處“老子思想”指《老子》一書的思想,下同。
[5]
章節的編排依通俗本。
[6]
此文句依王弼注本,見《老子四種》(台北 : 大安出版社 , 1999)。 以下同。
[7]
帛書甲、乙本採用高明撰;《帛書老子校注》(北京 : 中華書局 , 1996)。以下同。
[8]
老子把“道”與“名”作為同一事物之兩個方面提出討論 , 永恆的道是指“恆道”, 今依王弼注本 , 用“常道“代之。
[9]
老子在名實之間貴實而賤名,可道與常道亦然:貴常道而賤可道,此義可參考第三十九章“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”。
[10]
宋常星是注本採用《道德經講義》(香港﹕青松觀,1990)。全真龍門派第九代弟子。全真教由王重陽所創立,以儒釋道三教合一為號召,採用《孝經》作儒家代表經典,《心經》為佛家代表經典,及《道德經》為道家代表經典。
[11]
宋常星是全真龍門派第九代弟子。全真教由王重陽所創立,以儒釋道三教合一為號召,採用《孝經》作儒家代表經典,《心經》為佛家代表經典,及《道德經》為道家代表經典。
[12]
道以無有雙重性呈示。有之為有,以無為用。視有之本為無尚可,為空則不可,為道則更遠離旨要。
[13]
老子肯定現世價值,有極濃厚的“貴生”思想,嘗言“有之以為利”,“以其生生之厚”可證之。
[14]
“常道”與“常名”若看成是個別物質的本,那麼前文所說“常道”為宇宙本源一義,便出現兩個含義,此兩者是否都包含於“常道”之內容中而非自相矛盾?
[15]
王弼認為“一”由無出,與筆者於下文所述的“一”有所不同,後文將會討論“一”是“有”“無”兩者混成的結合体,“無”乃“一”隨時轉化而成的狀態,“一”非由“無”所出。下文有論。
[16]
有說“二”是“陰陽”,“三”是“陰陽”再加上原來的“一”而為“三”,皆不是。老 子明言“先天地生”,即能說明“天地”為萬物最先顯現的兩個元素,故“二”應指“天地“。
[17]
此“無”字是指每個個別事物由“有”、“無”所呈現的“無”,與“無名天地之始”的“無”有別。
[18]
此句帛書甲、乙本均作“無名,萬物之始也;有名,萬物之母。”王弼本則用“無名,天地之始”。据朱謙之考證,以“天地”為正確。馬敘倫以《史記、日者傳》引作“無名者,萬物之始也”作為助證,以“萬物”為原本。
[19]
這個講法有問題,容後再論。
[20]
“他們”指王安石、司馬光為首,採用第一種句讀法的人。
[21]
老子是否完全批評“有欲”,值得考究,下文再詳加論述。
[22]
俞樾注載於丁辛百、潘明環編著:《道德經與氣功》﹙合肥: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, 1996﹚,頁 5。
[23]
見同上,頁 3。
[24]
見《帛書老子校注》,頁223。
[25]
同上,頁 225。
[26]
帛書甲本無“故”字,乙本缺“以觀其妙”。現合二本。
[27]
王弼注:“故常無欲”之後衍“空虛”二字,据波多野太郎說而刪去。
[28]
因為“無名”於“無”時,無以名之;“有名”於“有”時,有以名之。故兩種句讀法在文義上無太大不同。
[29]
“徼”亦可作“求”解,師古注:“徼,要求也”。牟宗三作“徼向性”解,見其著《中國哲學十九講》﹙台北:學生書局, 1995﹚,頁 97-8。
[30]
王弼注以“徼”作“萬物之歸終”解,與河上公作“世俗之所歸趣”不同。
[31]
河上公謂“可以觀世俗之所歸趣”,當中“觀”是一般“觀察”之義,沒有體用上的玄妙洞悉之意,故言欠缺形而上學味道。
[32]
這裡指王安石認為“有欲”是老子所批評者。
[33]
合於道的“有欲”必須以“無欲”為本,若此,則非老子所鄙視者,容後再論。
[34]
見《繫辭下》。
[35]
此處“徼”字作“幾微”解,不作“歸終”看待。
[36]
體道境界以“無欲”為體,以“有欲”為用。同時有一體一用的轉化功能的“無欲”與“有欲”,代表著任何一方的呈現均合乎道,故老子有“常”字加於前,而成“常有”欲“與“常無欲”兩個特別的專有名詞。
[37]
見第十一章。
[38]
見第四十八章。
[39]
第四十二章繼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之後,有“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”。天地已分,形成“橐籥”狀態,當中出現“沖和之氣”,由此而生成萬物。
[40]
見第四十章。
[41]
宇宙生成論具有時間的延續過程,而本體論則以當下為體,當下為用的方式呈現,沒有時間性。
[42]
第四十章:“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