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針灸師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4年6月
拳術可以養生嗎？拳術本來是撕殺搏鬥的技術，肢體衝撞在電光火石中完成，既急速又猛烈，如果說這種搏鬥狀態可帶來養生效果，實在難以置信。傳統的「流水不腐、戶樞不蠹」的養生討論，似乎不再適用於拳擊運動，然而，箇中仍存在一個貫穿動靜的養生機制，就是「風箱效應」。
剛猛的拳術訓練，除了肢體動作的重複練習之外，還包括對撞擊帶來的相關訓練。這些拳術輔助訓練，不同門派有不同的訓練方式。譬如說，要增加敵我接觸瞬間的觸覺敏感度和快速反應，可有推手、黐手、絞手等訓練；要加強痛楚的承受度，可有鐵砂掌、排打功；要增强臂力，可有雙臂纏鐵環、頸懸千斤墜、提舉石鎖、木人樁。問題是，眾多與搏鬥有關的功力訓練，莫不有筋骨勞損的風險，從健康的角度看，都不值得鼓勵。
流水不腐戶樞不蠹
哪拳術中有甚麼元素可達致養生呢？傳統養生觀念環繞氣血壯旺為議題，一般以「流水不腐、戶樞不蠹」的肢體活動來達致。這觀念對於武術來說，固然是無庸置疑的事實。武術本質是動的，動則氣血兩旺。大部份門派都有套路練習，而套路不能不動，只怕那「動」超乎正常，變成運動創傷及勞損。若要做到氣血壯旺，保持流水不腐、戶樞不蠹的要求，所有武術都具備了這個條件。因此，從這個角度去尋找拳術的養生元素，是沒大意義的。
隨著時代與環境的變異，真正搏鬥已不常見，我們極其量僅在擬似真正搏鬥的全接觸擂台上一睹搏擊面貌，例如K1、I1、UFC、MMA等。這種面貌當然談不上養生，減少身體傷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。然而，很多傳統內家拳的擁護者，在「武無第二」的精神驅使，與及內家拳背後的髙深拳理的吸引下，會不由自主地墮入唯我獨尊的自大迷宮。
縱使從沒有半個內家拳高手出現於當代擂台，也不能代表那些迷茫一族停止為自己浸淫已久的內家拳術自吹自擂、把自家的技擊能力講到出神入化，並努力在高遠超越的形而上哲理中尋找相關概念加以附會，予以自圓其說，箇中尤以禪宗和道家哲理引用最多。
道家內丹學中的一些概念就這樣被用作神化拳術的工具，有人說，內家拳本質上就具備養生效果，只要練者懂得在上中下三丹田練出精氣神就可以了。這個說法根本是無稽之談。沒錯，「氣」是一個大概念，可包容很多東西，若硬要把發拳的氣置於養生範疇，又要用中國人的形而上觀念去詮釋，則每出一拳，那拳都可說是氣的表現，從而談到怎樣運氣來達致養生效果等等，這樣的演繹，到此尚未見語塞，但若硬要把練拳與練精化氣拉上關係，則有點荒謬。
錯引內丹之精氣神
在內丹學，三丹田關乎精氣神的內在鍛鍊是，下丹田煉精化氣，中丹田煉氣化神，上丹田煉神還虛。不要忘記，拳術是動功，它不同靜功的內丹修煉。兩者主要分別是，拳擊動作必須有「意」的參與，就是以意行拳，而意就是「精氣神」的「神」，行拳就是「精氣神」的「氣」。這裡沒有所謂必由上丹田或下丹田的操作，也不是非上丹田方可煉神、下丹田方可煉精的道理。打拳沒有煉出精的概念，也沒有光煉氣不煉神的概念。反之，神的參與是必然的事，練者做到神氣合一，搏鬥時就意到拳到，在電光火石之瞬間，殺人於無形。
要演繹拳術養生之道，不用精氣神的概念，還可以有其它元素嗎？有的，內丹學是動靜雙修之學，動之以拳術而靜之以內丹，箇中當然存在本質上真能貫穿兩者的養生道理，只是閣下需要對道家內丹之學和技擊之學有較高水平的認識和體驗，方能領悟動靜之間的核心課題。
內丹修煉本是一條「成仙」之路，以修得「真炁」為起步，真炁就是丹。在煉出這個「內丹」之前，練者必須痛下苦功，完成「百日築基」的初階鍛鍊。百日築基的打坐工夫，主要是提升氣血水平。打坐從呼吸之氣開始，由有形的氣煉出無形的炁，無形的炁就是真炁，方法是下丹田「點火」，把陽氣煉出來，氣多自然液多，氣液兩旺就是氣血兩旺，也就是身體的健康狀態。練者繼續掌握適當工夫，在充足的陽氣條件下，從有形的氣液之中提取無形的真炁。這個提攝工夫叫「採藥」。採藥必牽動津液，百日築基若是成功的話，津液必然增多，在氣多液多從而津液也多的狀態下，練者用適當的工夫把津液呑咽，造就無形的真炁。
風箱效應貫穿動靜
雖然這個「點火」煉陽氣的工夫是內丹修煉的基本功，但我們可以從中吸取那貫通動靜的核心元素。那元素並不是「煉精化氣、煉氣化神、煉神還虛」，而是煉出陽氣的機制：「閉息提肛」。閉息提肛來自老子的「橐籥」觀念，目的是造就「風箱效應」。
「橐籥」是風箱，老子認為橐籥是生化萬物之源動力。天地是一個橐籥，故天地能生化萬物。人體也是一個橐籥，故能成就生命。靜功打坐煉出陽氣，繼之而煉出真炁，全賴這個橐籥。我們知道，一個風箱之能夠出氣，是靠那活動的手把，當手把拉動，箱內的空氣壓力改變，氣就在出氣管道迫壓出來。手把拉動的力愈大，迫出來的空氣壓力就愈大。這個手把相當於人的橫膈膜，出氣管道就相當於我們的口鼻。當我們閉息提肛，上兩竅口鼻與下兩竅大小二便出口同時封閉，體內氣壓增大，產生「風箱效應」，真炁從此製造出來。真炁萌動便可有病醫病、無病養生。
試觀察，舉重運動員在重舉的瞬間是閉息提肛的。使勁出拳也同樣閉息提肛，要拳擊力量猛而重，閉息的時間就愈短，提肛的力度就愈大。
打坐以閉息提肛製造真炁以養生，拳術以閉息提肛製造力量作擊打，兩者均源於同一機制，造就風箱效應。我們練拳時，在習練每一個擊打招式，不妨閉息提肛，擊打力固然增強，體內陽氣逼迫，真炁萌生，將是養生的不二法門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