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極拳不用力的誤解
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針灸師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4年9月
太極拳是拳術，無論你怎樣演繹，你也不能摒棄它的拳擊功能。拳擊是以擊倒為重點，很多練習太極拳的朋友常以「不用力」來出拳，用力則「錯」。若從現實角度看，一拳揮出，而這拳真的把敵人擊倒，那拳又不用力的話，的確難以想像！為何太極拳出現不用力的訓練呢？
有關「不用力」出拳的訓練可能源自對王宗岳《太極拳論》的誤解，其文為「察四兩撥千斤之句，顯非力勝」，當大家高興地看到「顯非力勝」，便很容易斷章取義地否定用力打拳。如果細讀整篇文章，大家不難明白，作者提及的「顯非力勝」不是叫人不用力；較正確的理解是，能夠做到「四両撥千斤」，除了用力之外，還需要其他技巧。
王宗岳沒教人不用力
然而，文中有講到太極拳「不用力」嗎？很奇怪，全篇文章沒有叫人不用力，剛好相反，作者認為用力打拳是必然和自然的事。讓我們仔細看看整段文字：「斯技旁門甚多，雖勢有區別，概不外乎壯欺弱，慢讓快耳。有力打無力，手慢讓手快，皆是先天自然之能，非關學力而有為也。察四兩撥千斤之句，顯非力勝。觀耄耋能禦眾之形，快何能為？」
作者的意思是，凡自然搏鬥，一般都是「大隻佬」勝「瘦骨仙」，大力的人打敗無力的人，手腳快者打贏慢者等等。只是，有些年老的掌握好一些拳擊技巧，雖然老者不能快，亦相比年壯者力不夠大，他們仍可以技巧取勝，甚至以一敵眾，關鍵就在太極拳的獨特技巧。
太極拳的獨特技巧是怎樣的？「四両撥千斤」可以是其中重要技巧之一。四両撥千斤可從物理學去理解。不論對方的來拳有幾大力，我都可以把來力的矢向(Vector)改變，被我的「橫力」岔開。問題是，我必須要在對方重拳擊來的瞬間作出此「橫力」的反應，否則一樣被擊倒。成功制敵的關鍵，就決定於接手的一瞬間。他用重拳打來，我用手格擋，為了强化這個快速的反應，我們就在太極拳練習當中，加入一項「推手」訓練，好讓我們提升接手時的靈敏度。
要接手靈敏，訓練當中有兩點值得注意，其一是皮膚的觸覺必須靈敏，另一是身體處於「鬆柔」狀態。後者也是前者的條件，因為僵硬的手臂，在與敵人身體接觸時，感覺會變得遲鈍，反應亦變得呆滯。
鬆柔是發力基本法
鬆柔的好處是身手可更加靈活。鬆柔不獨指格鬥中的雙手，應該是全身的各個部位。例如，腰胯不鬆，步法就不靈活，直接影響上肢活動的靈敏度。
鬆柔不能錯解為鬆軟，前者是有張力的緩慢，後者是軟弱無力的遲緩。柔是太極拳的核心課題，我們練的是鬆柔的太極拳，並不是鬆軟的太極拳。鬆柔的肢體動作可在瞬間爆發力量，鬆軟只會軟弱無力地落敗。
鬆柔所產生的張力，就是太極拳所謂「發勁」的來源。張力是動作中的逆向阻力，這必須在太極拳練習當中刻意訓練才能達致。舉個例子，我們做一個「雲手」，雙手在空中劃弧，當手臂在移動之際，我們專注地「聆聽」手臂與空氣之間的阻力。具體地說，右手臂正在朝右方移動，右手臂的右側空間存在著空氣阻力，每一單位移動中我們都聆聽得這種阻力的話，那太極拳的所謂「聽勁」就得以訓練出來。
練出聽勁以至發勁
這種空氣阻力構成動作移動上的張力，每一單位移動都應該在張力狀態下完成。假若我們細意聆聽這種張力或者空氣阻力，我們的皮膚觸覺將明顯加强，持之以恆的操練，就會產生「柔勁」。推手練習就是練聽勁的好幫手，當敵我雙手接觸，在既攻且防的情況下移動，我方手臂接收對方手臂的推壓，從而作出適當反應，用橫力捨開抑或承勢引空，最後更可重拳還擊。整個動作以鬆柔的身體作主導，而每一單位移動都存在著張力，張力是發勁的基本條件，也是柔練太極拳的主要目的。
太極拳能做到四両撥千斤，箇中技巧，就是這個「鬆柔」。柔含藏混沌中的張力。鬆則靈敏，包括感覺靈敏和動作靈敏，靈敏就有快捷反應。當我們對打時，手與手相觸，靈敏的觸覺幫我們化解來拳，用橫力移開來拳的攻擊路線，柔可給我們施以爆炸性的回擊。前者太極拳名之為「挼」，後者名之為「發勁」。
鬆柔的張力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哲學理解，那就是「太極」一義。太極是有無混沌，無形無相的境界描述。它有如宇宙大爆炸之前，宇宙處於强大的混沌張力狀態，當此張力發展至某一極點，張力釋放，就產生大爆炸現象。所以，我們要打出具爆炸威力的一拳，基本條件就是行拳中我們要練出極强的張力。
沉醉遊戲誤解無力
如果我們明白鬆柔的意義，我們不難理解，我們練太極拳從慢入手的真正意義：此慢是鬆柔的緩慢，而非軟弱無力的緩慢。練到鬆柔，才有拳擊的殺傷力。
太極拳推手訓練的主要目的，也就是訓練如何把來勢化走。練者須根據當時的身架，作出適當的變化，進而掌握空位給予敵人有力的回擊。可是，大部份練習推手的朋友，在每次推手練習之中，只記住鬆，化掉來勢之後，對方失勢而空位暴露，大多忘記爆發重拳攻擊，於是，推手變成游來游去的遊戲，腦袋只沉醉享受互推的遊戲感覺，本末倒置。
今時今日，公園裡練習太極拳推手的朋友隨處可見，但懂得搏擊的太極拳師傅卻未見增加，這明顯反映目前的太極拳訓練遠離應有的拳術發展。更遺憾的是，大部分太極拳練者對目前的訓練方法不願深切的反思，更神化其技擊功能來製造太極拳真能格鬥的假象。
不用力的太極拳就在這種態度下設計出來，為要掩飾太極拳不能格鬥的負面形象，太極拳師傅大多傾向教授不用力才能發揮拳擊功能，把缺陷變成優勢。這也許是太極拳師傅的智慧，但也是太極拳文化的悲哀。
（完）